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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韩寒五年文集》 作者:韩寒

第2章 三重门(2)

  罗天诚并不客气,说:“是啊,我称它为罗体字!”说着满意地盯着“裸体字”,仿佛是在和字说话:“你叫林雨翔是吧,我听说过你的名字。”

  一切追求名利的人最喜欢听到这句话。林雨翔心里回答“正是老子”,嘴上窘笑说:“是吗?”

  罗天诚像没在听林雨翔说话。林雨翔那个“是吗”凝固在空气里翘首以待回应。

  “上面那根排骨叫什么名字?我看见他跟你挺好的。”林雨翔不愿和排骨苟活一起,不屑道:“他是我一个老师,看我将来会有大出息,故意和我套近乎。”

  “我看是你和他套近乎吧?”罗天诚冷眼看他,拆穿谎言。雨翔苦心经营的虚荣感全部被反诘歼灭掉,痛苦不堪,硬笑一下,懒得和罗天诚这怪人说话。

  马德保终于开讲。第一次带一大帮文学爱好者--其实是旅行爱好者--他有必要先让自己神圣,昨晚熬到半夜,引经据典,辞书翻了好几本,总算著成今天的讲义,开口就说:“文学是一种美的欣赏美的享受,既然如此,我们首先要懂得什么是美。研究美有一门学问,叫美学--研究丑就没有丑学,所以可以看出美的重要--”马德保顿了顿,旨在让社员有个笑的机会,不料下面死寂。马德保自责讲得太深,学生悟性又差,心里慌了起来,脑子里一片大乱,喝一口水稳定一下后,下面该说的内容还是不能主动跳出来。马德保只好被动搜索,空旷的记忆里怎么也找不着下文,像是在黑夜里摸寻一样小东西。

  马德保觉得学生的眼睛都注意着他,汗快要冒出来。万不得已,翻开备课本,看到准备的提纲,幡然大悟该说什么,只怪自己笨:

  “中国较著名的美学家有朱光潜,这位大家都比较熟悉,所以我也不再介绍了--”其实是昨晚没查到资料,“还有一位复旦大学的蒋孔阳教授,我是认识他的!”真话差点说出来--“我是昨晚才认识的”,但经上面一说,好像他和蒋孔阳是生死至交。

  马德保为证明自己的话,不得不窃用蒋的学生朱立元一篇回忆恩师文章中的一段话:“我当时去拜访他时,他问得很仔细,他问到狄德罗的‘美在关系说’的内容时,我举了狄德罗对高乃依悲剧《贺拉斯》分析的例子,说到老贺拉斯的一句关键性台词‘让他去死吧’时,我的先生轻声纠正说‘是让他死吧’,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[引自《复旦逸事》(辽海出版社)第179页]”说别人的话能做到像马德保一样情真意切着实不易,但一切初次作案的小偷花不义之财时都会紧张,马德保念完后局促地注意下面的反应,生怕听到“老师,这个我读过”的声音,调动全身一切可调动的智慧准备要解释,幸好现在的学生无暇涉猎考试以外的书籍,听得都像真的一样。

  马德保再阔谈希腊神话与美学的关系。

  罗天诚推了几下林雨翔,问:“你听得懂他在讲什么?”

  “讲故事吧。天知道。”

  罗天诚变成天,说:“我知道,他这是故意卖弄,把自己装成什么大学者,哈……”

  林雨翔听得兴趣索然。他对美的认识处在萌芽阶段,不比马德保的精深。百般无聊中,只好随手翻翻《流浪的人生》,看到一篇《铁轨边的风》,想起儿时的两个伙伴,轻叹一声,看下去。马德保开头就装神扮鬼,写道:“我有预感,我将沿着铁轨流浪。”预感以后,大作骈文:

  两条铁轨,千行泪水。风起时它沉静在大地暖暖的怀里酣睡着,酣睡着。天快亮了。千丝万缕的愁绪,在这浓重的夜空里翻滚纠结;千疮百孔的离思,在这墨绿的大地中盘旋散尽。

  沿着她走,如风般的。这样凄悲的夜啊,你将延伸到哪里去?你将选择哪条路?你该跟着风。蓝色的月亮也追寻着风向。在遥远的地方,那片云哟……

  雨翔想,这篇无疑是这本书里最好的文章,他为自己意外地发现一篇美文欣喜不已。其实他也没好好读过《流浪的人生》,当初的“倾倒”只是因为书而不是书里的内容,这次真的从垃圾堆里拣到好东西,再一回被倾倒。

  马德保第一堂课讲什么是美,用了两个钟头,布置议论文一篇,预备第二堂讲如何挑选芸芸众生里的美文,懒得全部都写,只在讲义上涂“如何选美”,第三堂课要讲找到美文以后的摘录感悟,当然叫“选美之后”,第四堂终于选美完毕,授怎样能像他一样写文章。一个月的计划全部都订好了,想天下美事莫过于当老师,除了发工资那天比较痛苦外,其余二十九天都是快乐的。

  林雨翔回到家,向父亲报喜说进了文学社。林父见儿子终成大器,要庆祝一下,只是老婆不在,无法下厨--现在大多数家庭的厨房像是女厕所,男人是从不入内的。他兴致起来,发了童心,问儿子:“拙荆不在,如何是好?”

  林雨翔指指角落里的箱子,说:“吃泡面吧。”林家的“拙荆”很少归巢,麻将搓得废寝忘食,而且麻友都是镇里有头有脸的人物。比如该镇镇长赵志良,是林母的中学同学,都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,蹉跎岁月嘛,总离不开一个“蹉”字,“文革”下乡时搓麻绳,后来混上镇长了搓麻将,搓麻将搓得都驼了背,乃是真正的蹉跎意义的体现。另外还有镇里一帮子领导,白天开会都是禁赌,对人民群众宣讲精神文明建设的意义,一到晚上马上深入群众,和人民搓成一片。林母就在麻将桌上与各同志之间建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,身价倍增,驰名于镇内外。这样林父也动怒不了,一动怒就是与党和人民作对,所以两个男人饿起来就以吃泡面维生。可是这一次林父毅然拒绝了儿子的提议,说要改变花样,便跑出去买了两盒客饭进来。林雨翔好久不闻饭香,想进了文学社后虽然耳朵受苦,但嘴巴得福,权衡一下,还是值得的。

  两个男人料不到林母会回家。林母也是无奈的,今天去晚一步,只能作壁上观。麻将这东西只能“乐在其中”,其外去当观众是一种对身心的折磨,所以早早回来--自从林母迷恋上麻将后,俨如一只猫头鹰,白天看不见回家的路,待到深夜才可以明眼识途。

  林父以为她是回来拿钱的,一声不发,低头扒饭。林雨翔看不惯母亲,轻声说:“爸,妈欠你多少情啊。”

  “这你不懂,欠人家情和欠人家钱是一回事,她心里也不会好受的。”

  林母竟还认得厨房在哪里,围上兜去做菜,娇嗔说:“你们两个大男人饿死也活该,连饭都不会做,花钱去买盒饭。来,我给你们炒些菜。”

  林父一听感动得要去帮忙--足以见得欠人钱和欠人情有很大的不同。比如别人欠你一笔钱,拖着久久不还,你已经断然失望,这时,那人突然还钱了,你便会觉得那仿佛是身外之财,不是你的钱,然后挥霍花掉;但若是别人欠你一份情,也久久不还,待到那人还你情时,你会倍加珍惜这情。

  雨翔心里笑着。林父帮忙回来,想到正事,问:“那个赏识你的老师是--”

  “马老师,马德保。”

  “马德保!这个人!”林父惊异得要跳起来。

  林雨翔料定不会有好事了,父亲的口气像追杀仇人,自己刚才的自豪感刹那泄光,问道:“怎么了?”

  林父摇摇头,说:“这种人怎么可以去误人子弟,我跟他有过来往,

  他这个人又顽固又--唉,根本不是一块教书的料。”

  林雨翔没发觉马德保有顽固的地方,觉得他一切尚好--同类之间是发现不了共有的缺点的。但话总要顺着父亲,问:“是吗?大概是有一点。”

  林父不依不饶:“他这个人看事物太偏激了,他认为好的别人就不能说坏,非常浅薄,又没上过大学,只发表过几篇文章……”

  “可爸,他最近出书咧。”

  林父一时愤怒,把整个出版界给杀戮了,说:“现在这叫什么世道,出来的书都是害人的!”铲平了出版界后,觉得自己也有些偏激,摆正道:“书呢?有吗?拿来看看。”

  林雨翔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和老师有积怨,诚惶诚恐地把书翻出来递给父亲。林父有先知,一看书名便说:“不行。”看了简要更是将头摇得要掉下来。

  林母做菜开了个头,有电话来催她搓麻将,急得任那些菜半生不熟在锅里。林父送她到了楼下,还叮嘱早些回来--其实林母回家一向很早,不过是第二天早上。

  林雨翔望着父亲的背影,自言自语道:“哈,赌场出疯子,情场出傻子。”

  3

  马德保的理论课上得人心涣散,两个礼拜里退社的人数到了十五个。马德保嘴上说:“文学是自愿,留到最后的最有出息。”心里还是着急,暗地里向校领导反映。校方坚持自愿原则,和马德保的高见不谋而合,也说留到最后的最有出息。又过了半个礼拜,没出息的人越来越多,而且都退得理由充足。

  有自己写条子的,说:

  本人尚有作家之梦,但最近拜谒老师,尊听讲座,觉得我离文学有很大的距离,不是搞文学的料,故浅尝辄止,半途而废,属有自知之举。兹为辞呈。

  这封退组信写得半古不白,马德保捧一本字典翻半天,终于搞懂是要退出,气得撕掉。手头还有几张,惶恐地再看,下封就有了直奔主题的爽快:

  马老师,您好。我由于有些事情,想要退出文学社。祝文学社越办越好!

  马德保正在气头上,最后一句祝福读着也像是讥讽,再撕掉。第三封就文采飞扬情景交融了:

  我是文学社一个普通的社员,但是,最近外公卧病,我要常去照顾,而且我也已经是毕业班的学生了,为了圆我的梦,为未来抹上一层光辉,我决定暂时退出文学社,安心读书,考取好的高中。马老师的讲课精彩纷呈,博古通今,贯通中西,我十分崇敬,但为了考试,我不得不割爱。

  马德保第一次被人称之为“爱”,心里高兴,所以没撕。他读了两遍信,被拍中马屁,乐滋滋地想还是这种学生体贴人心。

  在正式教学方面,马德保终于步入正轨,开始循规蹈矩。教好语文是不容易的,但教语文却可能是美事里的美事,只要一个劲叫学生读课文。“书读百遍,其义自见”,这古训在今天却不大管用,可见读书人是越来越笨而写书人越来越聪明了。语文书里作者文章的主题立意仿佛保守男女的爱情,隐隐约约觉得有那么一点,却又深藏着不露;学生要探明主题辛苦得像挖掘古文物,先要去掉厚厚的泥,再拂掉层层的灰,古文物出土后还要加以保护,碰上大一点的更要粉刷修补,累不堪言。

  马德保就直接多了,不讨论,不提问,劈头就把其他老师的多年考古成果传授给学生。学生只负责转抄,把黑板上的抄到本子上,把本子上的抄到试卷上,几次测验下来成果显赫,谬误极少。唯一令马德保不顺心的就剩下文学社。

  这天他偶然在《教学园地》里发现一篇论文,说要激发学生的兴趣就要让学生参与。他心想这是什么歪论,让学生参与岂不是扫了老师的威风,降了老师的威信?心里暗骂是放屁,但好奇地想见识一下施放者的大名,看了吓一跳,那人后面有一大串的旁介,光专家头衔就有两个,还是资深的教育家,顿时肃然起敬,仔细拜读,觉得所言虽然不全对,但有可取之处,决心一试。

  第三次活动马德保破例,没讲“选美以后”,要社员自由发挥,写一篇关于时光流逝的散文。收上来后,放学生读闲书,自己躲着批阅。马德保看文章极讲究修辞对偶,凡自己读得通顺的一律次品。马德保对习作大多不满意,嫌文章都落了俗套。看到罗天诚的开头,见两个成语里就涉及了三只动物--“白驹过隙,乌飞兔走”,查过词典后叹赞不已,把罗天诚叫过去当面指导。林雨翔看了心酸,等罗天诚回来后,问:“他叫你干什么?”

  罗天诚不满地说:“这老师一点水平都没有,我看透了。”

  马德保批完文章,说:“我有一个消息要转告大家,学校为了激发同学们的创作灵感,迎接全市作文比赛,所以为大家组织了外出踏青,具体的地方有两个供选择,一是--”马德保的话戛然止住,盯着单子上的“”字发呆,恨事先没翻字典,只好自作主张,把水乡直抹杀掉,留下另一个选项周庄,谢天谢地总算这两个字都认识,否则学生就没地方去了--校领导的态度与马德保一样,暗自着急,组织了这次秋游,连马德保也是刚被告知的。

  社员一听全部欢呼,原本想这节课后交退组书的都决定缓期一周执行。

  周庄之行定在周日,时限紧迫,所以社员们都兴奋难抑,那些刚刚退组的后悔不已,纷纷成为坏马,要吃回头草。不幸坏马吃回头草这类事情和精神恋爱一样,讲究双方面的意愿;坏马欲吃,草兴许还不愿意呢。马德保对那些回心转意的人毫不手软,乘机出口恶气说要进来可以,周庄不许去,那些人诧异心事被看穿,羞赧得逃也来不及。

  学生到了一定的年纪,就会认识到钱的价值。以前小学里出游,总要带许多东西一点钱;现在学生已经懂得中国的政局稳定,绝无把人民币换成货品以保值的必要,所以都带一点东西许多钱。林雨翔要了三百,料想在周庄花已经够了,手下留情的话还可以用剩一些。林父对钱怜惜,转而变成对旅游的痛恨。结果旅游业步出版业的后尘,被林父否定得有百害无一利,什么“浪荡公子的爱好”、“无聊者的选择”。钱虽说给了,林父对学校却十分不满,说毕业班的人还成天出去玩,天理何在?

  周日早上,学校门口停了一辆小面包车。天理虽然暂时不知道在哪里,但天气却似乎是受控在马德保的手中,晴空无云,一片碧蓝,好得可以引天文学家流口水。林雨翔不爱天文,望着天没有流口水的义务;只是见到面包车,胃一阵抽搐,这才想到没吃早饭。他没有希特勒“一口气吞掉一个国家”的食量和利齿,不敢妄然打面包车的主意,只好委屈自己向罗天诚要早饭。

  罗天诚眼皮不抬,折半截面包给林雨翔。林雨翔觉得罗天诚这人的性格很有研究价值,便问:“喂,小诚诚,你好像很喜欢装深沉。”

  罗天诚低声说深沉是无法伪装的。

  “那你去过周庄吗?”

  “去又如何,不去又如何?”

  “问一下罢了。周庄那里似乎有个……大贵人,后来出钱建--是修长城,被皇帝杀掉了。这个人脑子抽筋,空留一大笔钱,连花都没花就--”

  罗天诚叹道:“钱有什么意思。一个人到死的时候,什么名,什么利,什么悲,什么喜,什么爱,什么恨,都只是棺木上的一缕尘埃,为了一缕尘埃而辛苦一生,值吗?”语气里好像已经死过好几回。

  林雨翔不比罗天诚死去活来,没机会爬出棺材看灰尘,说:“现在快乐一些就可以了。”

  罗天诚解剖人性:“做人,要么大俗,要么大雅,半俗不雅是最痛苦的人,徐志摩是大雅,马德保是大俗,但他们都是快乐的人,可你却半俗不雅,内心应该十分痛苦。”

  林雨翔整理内心感受,没有痛苦。说马德保快乐是可以理解的;徐志摩除了飞机失事头上一个大洞死得比较不雅外,评上大雅是没有异议的;可林雨翔没有证据说明他不俗不雅,便问:“那你呢?”

  罗天诚被自己的问题反呛一口,看窗外景物不说话,由大雅变成大哑。

  林雨翔的问题执意和罗天诚的回答不见不散,再问一声:“那你呢?”

  罗天诚避不过,庄严地成为第四种存在形式,说:“我什么都不是。”

  “那你是?”

  “我是看透了这些。”

  林雨翔心里在恣声大笑,想这人装得像真的一样;脸上却跟他一起严肃,问:“你几岁了?”

  “我比你大。相信吗?我留过一级。”

  林雨翔暗吃一惊,想难怪这人不是大雅不是大俗,原来乃是大笨。

  “我得过肝炎,住了院,便休了一个学期的学。”

  林雨翔心里猛地停住笑,想刚才吃了他一个面包,死定了,身子也不由往外挪。

  罗天诚淡淡说:“你怕了吧?人都是这样的,你怕了坐后面,这样安全些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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